2026年5月7日 星期四

關於三摩地的要件之一:專一(ekodi)之難題與分歧 The difficulties and disagreements regarding one of the prerequisites of samādhi: ekodi (one-pointedness).

序言

多年前,筆者自認理解契經而開始禪修,由於無人指導,故一向以己為洲。而採用的方法是以天下第一經為開始,即由《SA.1》開門,一經一經地練習,結果卻於實踐中遇到諸多疑難。在此之下,只能拿出由法雨道場,已故明法比丘所給的巴利聖典(與莊春江老師同套),並決定針對這些疑難,由原典來重新理解與認識,如此而行,不但打破疑難,也打開了一道善巧之門。

最終,查閱、理解、實修、確認的學習步驟,成為習慣。關於「專一」(ekodi),亦是如此。於此處,分享予有緣者。

前言

「ekodi hoti」做為「入定」前的一個詞彙與要件,顯現其重要,此詞的直譯先採「成為一X」、「是一X」、「獲得一X」。若譯為「一境」,可能與「ekaggatā」(一境性)混淆。然而,「ekodi」是個古老,且語源已經模糊的詞彙,將「eka」翻譯為「一」是共識,但其後的「odi」之意義,暫用「X」,暫且不予翻譯,在探討各家的看法之後,再予以抉擇。

🟦四阿含的立場

關於「ekodi hoti」這個詞彙,得先比對南北傳經文。在《SA.560》是作「止觀一心」,故可能指「一心」。在《SA.1169》作「制令一意」。《SA.1246》作「一心一意」。在《MA.81》應是整個語句:「在遠離獨住,心無放逸,修行精勤,斷心諸患而得定心」,於此,推測是「在遠離獨住至修行精勤」。《MA.101》則是「一意」。 

🟦註釋書的立場

🟨覺音論師(Buddhaghosa)的解釋:

CSCD(Chattha Sangayana CD), Pār-aṭṭh, Verañjakaṇḍavaṇṇanā, Bāhiranidānakathā:

"Vitakkavicārehi anajjhārūḷhattā aggo seṭṭho hutvā udetīti attho.……Seṭṭhaṭṭhena eko ca so udi cāti ekodi."

【中譯】:「因為不被尋與伺所覆蔽,成為最高、最勝(seṭṭha)而生起的意思……以『最勝』之義為『一(eka)』,且彼為『上升的/卓越的(udi)』,故為 ekodi。」

Vim.4. Pathavīkasiṇaniddeso:

Atha vā sampayuttadhamme udāyatīti udi, uṭṭhāpetīti attho.

【中譯】:「或者,使相應之法生起(udayati),故為『向上躍升(udi)』,意思是激發(uṭṭhāpeti)。」

🟨法護尊者(Dhammapāla)的解釋:

CSCD, It-a, Dukanipāto, Dutiyavaggo:

Ekodibhūtoti eko seṭṭho hutvā udetīti ekodi, samādhi. So ekodi bhūto jāto uppanno etassāti ekodibhūto.……Ekodibhūtoti eko seṭṭho asahāyo vā hutvā udetīti ekodi, catukiccasādhako sammappadhāno.

【中譯】:「『達成 ekodi』:作為唯一、最勝者而生起,故為 ekodi,即三摩地。此 ekodi,已成為、已發生、已生起,故為達成 ekodi。……達成 ekodi」:作為唯一(eko)、最勝(seṭṭho)、或無與倫比者(asahāyo vā)而生起(udeti),故為 ekodi,即是成辦四功用之正勤。」

「無與倫比者」(asahāyo vā)譯得更細一點是「無伴的、無匹的、無與並立的」,此處不宜粗糙地偏向為「離群、孤僻、社交性獨處」。

🟦PED的立場

依據 1921-25 年的《The Pali Text Society's Pali-English dictionary》(PED),該詞被解構為 eka(一)+ odhi(界限、限度、範圍),此處的 odi 為 odhi(界限、限度)之變體,並可追溯至 avadhi(界限、範圍)。PED強調注意力被嚴格約束的畫面,其字面意義為「注意力的範圍被限縮於一處,全神貫注於一點」(of one attention, limited to one point)。PED 同時認為,北傳梵本將其拼寫為「ekoti」是一種後世的梵化現象。

🟦MSD的立場

參照1851-99年的《Monier-Williams Sanskrit-English Dictionary》,「ekoti」在古吠陀文獻中本就存在,其義涵為「朝著同一個目標前進」(striving after the same object)。這表明該詞並非僅指靜態的「邊界限縮(odhi)」,更包含了強烈的「動態趨力(ūti)」。綜合兩者,該詞在禪修語境中,精確描繪了「注意力範圍被限縮後,心力匯聚並朝單一目標轟然前進」的動態過程(即漢譯之「一趣)。」

🟦CPD的立場

根據始於 1925 年分冊刊行的《A Critical Pāli Dictionary》(CPD)。「ekodi」被指向 eka「一」 + *ūti「網」(web)或「努力」(effort)。其中 web 可理解為「網、織體、交織結構」,亦即諸分被交織、編織、匯合成一個整體的網;因此可引申為「交織於一」、「編織於一」、「整合於一」或「匯一」。而「努力」(effort)則可進一步解釋為「努力、推動、促成之力」;因此理解為「一股努力」、「單一助進力」或「匯為一股的促成力」。在義項上,CPD 將 「ekodi」說明為 concentration of mind(心的凝集)、singleness of mind(心的一致),並在「ekodibhāva」條下列為 singleness(一致)、unity of mind(心的一致、心的匯一)、concentration(凝集、集中)。若依 eka + *ūti 的詞源脈絡來理解,則其中較貼近構詞的譯法應是「心的一致」、「心的匯一」、「心交織於一」或「心整合於一」,且不宜直接理解為「一境性」(ekaggatā)或主動用力的「專注」。

CPD 亦記錄註釋書中把「ekodi」解作「殊勝、卓越」或「獨然、無伴」的方向。這些解釋主要來自註釋式詞源,例如將 eka 解作「seṭṭha / agga」(最勝、最上),或「asahāya」(無伴、無匹),並將 udi 連於「udeti / udāyati」(生起、升起)。然而,CPD 認為這類 「殊勝、卓越」(predominance / pre-eminence)與「獨處、離群」(solitude / aloofness)的譯法,雖有註釋式詞源根據,卻不符合最早經典中「ekodi」的主要用法。

關於「獨處、離群」義,尤其應更加謹慎。CPD 的「獨處、離群」並非第二禪公式中的主義項,而是來自若干後期註釋或校本讀法的旁支解釋。例如,CPD 在「ekodibhāva」(一趣性)中所列的「 獨處」(solitude),引用 Ja V 256,5′ (= ekavihārikaṁ);又在「ekodibhāvâdhigata」下說 「ekodibhāva explained as ekavihārika」,並標示 EeSe so,另記 Tr. conjectures ekavihāritaṁ。但此讀法,目前不能逕視為 CSCD 或現行異文系統已確認的讀法,因此只能作為 CPD 所據校本或校勘資料中的旁支證據,不宜作為第二禪公式的主義。

又如「ekībhūta」一類語句,較準確地說是「已成為一者、成為單一狀態、以一者方式現行」。復註中解釋「ekodibhūta」時說「ekībhūta」,再展開為「eko tiṭṭhanto eko nisīdanto」,其重點是「成為一者而現行」,不必然等同於「kāyaviveka」式的「身遠離」或「離群獨處」。因此,「獨處、離群」最多只能列為後期註釋、特定校本或 CPD 詞條中的旁義;它不宜套用於第二禪公式中的「cetaso ekodibhāvaṃ」(心一趣性)。

🟦玄奘法師的立場

法師玄奘所譯的「心一趣性」(cetaso ekodibhāvaṃ),則與 CPD 的詞源判斷存在差異,但此差異需要更細緻地說明。「趣」在佛教漢語中,作「促、趨、往、所往」理解,如「趣謂所往」(阿毘達磨俱舍論卷第八--法師玄奘),並非現代語「興趣」之義。其中,「趨、往、所往」能表達「心有所往而趨於一」的動態語感;而「促」則帶有推動、促進、助成之義,反而可以貼近 eka「一」 + *ūti「努力、助進力」這一路線。同時,「趣」所含的趨動、促發、向前之感,也可貼近註釋書將 udi 連於 udeti / udāyati「生起、升起、向上躍升」的解釋。

因此,較精確地說:CPD 與「心一趣性」在詞源與翻譯取向上並非全然相同。CPD 指向 *ūti 的「網/織體」或「努力/助進力」路線,宜譯為「匯一」、「交織於一」、「編織於一」或「整合於一」;而「心一趣性」中的「趣」,若取「趨、往、所往」義,則較接近註釋書 udi / udeti / udāyati (上升)的動態路線;若取「促」義,則又可與 *ūti (努力、助進力)之義相接。因此,「心一趣性」不同於 CPD 詞源說的直接翻譯,但它能在漢語中同時保留「趨於一」與「促成於一」的雙重語感。

無論如何,若依 CPD,第二禪公式中的「心一趣性」(cetaso ekodibhāvaṃ)不應譯作「專注於一境」,也不應理解為後期術語化的「一境性」。其重點不在「所緣之一境」,而在心自身於尋伺平息後呈現為匯一、交織於一、整合於一的狀態。

🟦「ekodi」的公案

著名學者 Max Müller 提出 eka-koṭi 縮寫為 ekoti ,即「eka(一) + koṭi(頂點、端點)」。於是在 19 世紀末,造成印度學界的著名公案,但多數學者認為這在實際發音演變律中,顯的極度牽強。此處的語源大辯論,可於 1887 年的《孟加拉亞洲學會會刊》(Proceedings of the Asiatic Society of Bengal)中查詢。

🟦BHS的立場

在歷經上述所介紹的分歧後,於1953年,Franklin Edgerton 出版的《Buddhist Hybrid Sanskrit Grammar and Dictionary》(BHS),其中第二卷為 Dictionary。此書是佛教混合梵語(Buddhist Hybrid Sanskrit, BHS)研究中的重要工具書。Edgerton 在 ūti、ekoti-/ekotī-bhāva、ekoti-/ekotī-bhūta 三個條目中,對巴利 ekodi 的 BHS 對應形式提出了關鍵說明。

首先,在 ūti 條下,Edgerton 將 ūti 解為陰性名詞 「effort」(努力)。他引《Divyāvadāna》(天譬喻)的句子:

utsāhany ūtir aprativāṇiḥ … yogaḥ karaṇīyaḥ

此處「ūti」與「utsāha」(奮發)、「aprativāṇi」(不退縮)、「yoga」(修習、用功)並列,所以 Edgerton 認為在這個語境中,「ūti」不可能作其他解釋,只能解作「effort」(努力)。因此,ūti = effort (努力)是 Edgerton 明確認可的一條語義線。

其次,在 ekoti-/ekotī-bhāva 條下,Edgerton 說此詞等同於巴利 ekodi-。BHS 中有 ekoti 與 ekotī 兩種寫法,其中長 ī 的 ekotī 在 BHS 中較常見,但兩形皆有。他也明說此詞的詞源與字面意義長期有爭議。這一點很重要,因為 Edgerton 並不是簡單地把 ekoti-bhāva 解為「專注」而已,而是先承認其詞源問題複雜,再從文獻證據中判斷較可能的方向。

Edgerton 特別引用《Śatapatha Brāhmaṇa》(百道梵書)12.2.2.4:

prāṇā nānā santa ekotayaḥ samānam ūtim anusaṃcaranti

此句大意是:諸 prāṇa 雖然各別存在,卻成為 ekotayaḥ,循行於共同的 ūti。Edgerton 認為,此處「ūti」肯定是「web」(網、織體)之義;因為 samānam ūtim anusaṃcaranti 若譯為「循行於共同的努力」,語義不順;若譯為「循行於共同的網、織體、交織結構」,則能成立。因此,Edgerton 進一步判斷,「ekoti」的第二成分也很難不是這個 ūti = web(網)。

換言之,Edgerton 對 ekoti / ekotī-bhāva 的詞源判斷,較明顯偏向:

eka + ūti= one web / one woven structure= 交織於一、編織於一、整合於一

而不是單純從 ūti = 「effort」(努力)去解。ūti = 「effort」(努力)在《Divyāvadāna》的語境中成立;但在解釋 ekoti-bhāva 的詞源時,Edgerton 明顯更重視 ūti = web(網)這條線。依此,ekoti-bhāva 可理解為「交織於一、編織於一、整合於一」的狀態。就語義功能而言,Edgerton 雖將其解為「the becoming concentrated, concentration of mind」,即「心成為集中狀態」、「心的集中」,並說其意義大致相當於梵語「ekāgratā manasaḥ」。但這只是功能上的接近,並不表示「ekoti-bhāva / ekodibhāva」在詞源上等同於「ekāgratā / ekaggatā」(一境性)。

總之,BHS顯然知曉其分歧(漢譯除外),這等同是肯定 CPD 詞源的「one web / one woven structure」,且劃上句號。

🟦經文的檢視

《SA.560》的「止觀一心」的語詞,是位於被掉亂所持的第三說道,參閱對照的《AN.4.170》經文是:

Hoti so, āvuso, samayo yaṃ taṃ cittaṃ ajjhattameva santiṭṭhati sannisīdati ekodi hoti samādhiyati……

【中譯】:「賢友,有其時刻,當其心唯於內在立定、平息、成為一X(是交織於一、是整合於一、成為一趣)、得定……」

南北傳的四個說道,其排列次序雖非一致,但我們可知「ekodi」雖然與「一趣性」(ekodibhāva)相關,卻似乎不在於第二禪公式。因為,此句的前提是「掉亂所持」。

《SA.1246》的「一心一意」,對照於《AN.3.102》(Paṃsudhovakasuttaṃ):

So hoti samādhi na ceva santo na ca paṇīto nappaṭippassaddhaladdho na ekodibhāvādhigato sasaṅkhāraniggayhavāritagato hoti. So, bhikkhave, samayo yaṃ taṃ cittaṃ ajjhattaṃyeva santiṭṭhati sannisīdati ekodi hoti samādhiyati. So hoti samādhi santo paṇīto paṭippassaddhiladdho ekodibhāvādhigato na sasaṅkhāraniggayhavāritagato. 

【中譯】:「其定是不平靜的、且非殊勝的、非由寂止而得、未獲得一趣性,是處於伴隨造作以壓制、防堵之狀態。諸比丘!有其時刻,當其心唯於內在立定、平息、『成為一X』(是交織於一、是整合於一、成為一趣)、得定。其三摩地是平靜的、殊勝的、由寂止而得、獲得一趣性,不處於伴隨造作以壓制、防堵之狀態。」

關於「ekodi hoti」,在綜合考量上述諸家解釋後,應採「是交織於一、是整合於一、是統合於一、成為一趣」。而所謂「交織」等等的解讀,則需看經文的前句所指,以《AN.3.102》而言,則是「捨斷、驅離、終結隨雜染」、「尋」、「立定 / 安頓」、「平息」等等的整合。因為,「交織、整合」之義,道出了需要多種條件(多條網繩),這些條件(繩)要能成就(網),其中也必然需要努力,即註釋書所說的四正勤。此外,註釋書所道出這個「一」(eka),乃是在此成就相關之下的,即「odi」或「ūti」是所指之內容的「最勝」,而非「所有狀態的最勝」。這是低於佛陀所言的殊勝(paṇīto)。

最後,在這句話中,莊春江老師將「na ekodibhāvādhigato」作「未達統一的」,此相當於「未整合於一」之意義,此解應當是參考菩提比丘。但莊春江老師還是將「ekodi hoti」翻譯為「成為專一的」。此外,亦將「cetaso ekodibhāvaṃ」翻譯成「心的專一性」,這個用語是如 PED的立場。然而,「專一」應不能簡單的視為「專注在一點」或「專注在一處」(依契經語意),而應視為「注意力範圍專門被限縮後,匯聚其必要條件,並朝單一目標(三摩地)轟然前進」。

未達無學所分享,
皆非最終善知見。
一切教導話語錄,
當善抉擇及思惟。
進學孤獨園奉法人淨豐筆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