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
本篇是無著比丘為斯里蘭卡《佛教百科全書》所作,為二十四個基礎介紹的最後一文。作品保留巴利原語,以待檢視其不周之處。所有各篇的前言,旨在補充其內容,並在學術及平凡間,予以取捨。期間,深感無著比丘的學術與實修的並列功力,其介紹許多的經文出處,個人甚至尚未讀過,若有緣人參加過無著比丘的實修課程,可知吾之所言。
最後,感謝 Āgama Research Group 同意翻譯。此外,此一系列作品,並未經作者校正。若有閱讀者見此,應予謹慎比對原文及注意錯誤。前言部份,個人則自予承擔,若有發現問題,不定期修正之。
前言
空的定義是什麼?在人類思想最深邃的探索中,有些概念猶如無形的鑰匙,試圖打開理解存在本質的重重大門。「空」,便是這樣一個核心而迷人的鑰匙。它起源於一個如此平凡、甚至略帶貶義的意象,即腫脹的外表與空虛的內在,卻在古印度賢哲的深思與實踐中,被層層鍛造,最終演化為貫穿數學、哲學與宗教解脫論的基石概念。
我們不禁要問:為何一個意指「空洞」的詞彙,竟能同時容納「豐盛」的悖論?為何一種描述「缺失」的狀態,卻被視為通往「圓滿」的途徑?從《梨俱吠陀》詩篇中那孕育萬有的「創世虛空」,到奧義書中那「非此非彼」的絕對否定;從戲論中演員「空洞的眼神」,到數學史上革命性的「零」的符號;從森林禪者對寂靜「空屋」的專注,到佛陀對五蘊「無我」的洞見。「空」的概念,如同一條智慧的血脈,在印度文明的精神肌體中蜿蜒流淌,不斷變換其形貌與功能。
如此之下,應釐清、分辨歷史上佛陀的要點,以避免視「空」為毒蛇猛獸之,或者,視其為玄妙無比矣。這些主張,皆因不知緣由所導致。
本文旨在追蹤這條血脈的源流與轉折,釐清來龍去脈,將空的迷團解開。我們將從詞源學的細微處出發,穿越吠陀的祭火、奧義書的密林,直抵早期佛教禪修者的如實觀照。這不僅是一次語義的考掘,更是一場思想的追光,試圖照亮:先賢們如何將一個生活的隱喻,淬煉成剖析生命實相的利器;而「空」這一概念,又如何在其看似虛無的名相之下,承載了對於解脫最為殷切與實在的關懷。 這場從「腫脹」到「空的」的旅程,或許,能為我們理解印度思想的巨大張力與創造力,以及佛陀的革新,提供一扇關鍵的窗。
印度傳統的空
名詞「空性」(梵 śūnyatā,巴利 suññatā)通常譯為「空虛」、「虛無」或「空寂」,其語源可追溯至形容詞「空的」(梵 śūnya,巴利 suñña),用於表示某種狀態或性質,即事物是空虛的、具相而無實質的,或缺乏特定內容的。該詞又源於吠陀語詞根「śūna」(腫脹、膨脹)。此詞根蘊含「表面腫脹實則空心」的獨特雙重性,為「空」的概念提供了最初的物理矛盾模型,隱喻存在本質的表裡悖反(注1)。此一具象矛盾後被抽象化為哲學思辨,開啟了「空」概念的形上學發展。
在吠陀文獻中,「śūna」詞族的語義擴張,預示了「空」的跨領域演變。「Sūnā」為與詞根「śūna」相關的梵語名詞,最初指「編織肉籃」,後衍生出「腰帶」、「屠宰場」等義,展現「容器」與「暴力」的意象連結,同時也暗示某種「缺乏」的實際狀態。「Śuna」亦為與「śūna」相關的梵語詞,在《梨俱吠陀》(Rig Veda)中,除與「空無」相關的涵義外,亦表「吉祥」,形成「空無的承接」與「豐盛盈滿」間的辯證張力(注2)。此種語義彈性,使「空」從日常器具的指稱,進而承載心理表達,乃至後世複雜的哲學建構。
《梨俱吠陀》(Rig Veda)詩篇《非有經》(Nāsadīya Sūkta)標誌著關鍵躍遷,將物理矛盾提升至宇宙論層次。「那時,非有不存在,亦無有存在。不存在活動,亦無其外的蒼穹。」(nā́sad āsīn nó sád āsīt tadā́nīṃ / nā́sīd rájo nó víomā paró yát)(注3)。此種「創世虛空」不再僅描述具體空無,而是「生成萬有的潛能狀態」。於此,「空」首度具備本體論向度,從形容詞轉化為哲學範疇。
其後,奧義書文本開啟了對類似「空虛」或「空性」概念的探討,這些概念常與「圓滿」及「超越性」觀念交織,並常將「終極實相」稱為「梵」(Brahman),描述為「無限圓滿」(pūrṇa)(注4)。著名的祈禱文「oḿ pūrṇam adaḥ pūrṇam idaḿ pūrṇāt pūrṇam udacyate / pūrṇasya pūrṇam ādāya pūrṇam evāvaśiṣyate//」(注5)便闡述了一種悖論式的圓滿,即使被取走,亦絲毫不減。
奧義書進一步發展了「空」的否定性運用。以「neti neti」(非此非彼)描述「梵」的方式,實質上是將《非有經》(Nāsadīya Sūkta)(注6)的宇宙虛空,內化為一種認識論方法,強調其超越一切概念範疇與二元對立。著名的「圓滿偈」(pūrṇam adaḥ)正展現此種悖論智慧,表明「終極實在」既是「無限圓滿」,卻又「空於一切屬性」。此種辯證,為後世「空性」哲學奠定了基調。
在奧義書發展時期,《舞論》(Nāṭya Śāstra)實現了關鍵詮釋,將「空」的「形上否定」轉譯為「可觀察的視覺行為原型」。在此體系中,形容詞「空的」(śūnya)承接了「空虛」、「無效」或「空置」的核心涵義(注7)。該文獻從戲劇表演角度分析:當演員或觀眾眼球平視卻神情恍惚、不注意外物時,此種「弱而無動的瞥視」所形成模糊、失焦的瞬間視覺狀態,被稱為「śūnyā dṛṣṭiḥ」(空洞的眼神)。這將奧義書的形上否定,轉譯為可觀察的視覺行為原型。演員「眼球平視卻無所見」的狀態,正是「neti neti」在感官層面的對應物。至此階段,「空」的哲思論述,落實為人類的普遍經驗。
同一時期,「空」在生活實踐中的應用,也被持續發展。由於波你尼(Pāṇini)在《Aṣṭādhyāyī》(公元前4世紀)中,使用「空」(śūnya)一詞表示語法結構中的空位。此用法雖不直接涉及數學的零概念,卻為數學中的空位提供了語言模型,使「空」得以成為系統內的功能性成分。這種「缺席的必需性」,預示了數學零的邏輯,空位本身即是結構的一部分。
在印度哲學的啟發下,數學「零」的符號化,最初於約公元200年的《巴克沙利手稿》(Bakhshali manuscript)中,使用的空位點符號。儘管「śūnya」作為哲學概念早已存在,其數學專名地位的確立,則是經歷了 Āryabhaṭa I(公元476年)對相關術語的使用、Bhāskara I(約公元600年)的闡釋,直至 Brahmagupta(公元628年)明確制定零的運算規則方告完成(注8)。此過程展現了「空」從哲學隱喻向數學實體轉化的軌跡。
奧義書對梵的描述呈現出一引人入勝的悖論:梵被描述為「無限圓滿」(pūrṇa),暗示一種終極且包羅萬象的實相。公元8世紀,印度最重要的哲學家之一、不二論吠檀多學派集大成者商羯羅(Ādi Śaṅkara)受此啟發,提出「jagat mithyā」(現象虛妄:非真實存在,卻能被經驗)之說(注9)。於世俗諦(vyāvahārika-sattā)層面,現象界具有約定俗成的效用;然於勝義諦(pāramārthika-sattā)層面,則不具獨立自性,實為梵(Brahman)憑藉幻力(māyā)所顯現之相。此說針對龍樹中觀學派將「空性」(śūnyatā)絕對化之見解。商羯羅指出,若執「空」為絕對,反而墮入法執,故其終極關懷在於證悟奧義書所揭示的「梵我圓滿」(pūrṇatva);其「虛妄性」理論,實為導歸此圓滿之途徑。由此,「空」概念從具象語詞與感官意象出發,最終昇華為完整的形上學體系,實現了其在印度思想史中,從語源學到形而上學的終極躍升。
正當奧義書將「空」推向形而上學高峰之際,早期佛教卻以經驗實證為刃,剖開了這一概念的哲學外殼,使其回歸至可觀察的生命現象層面。
初期佛教的空
然而,正當奧義書將「空」推向形而上学高峰之際,一股強大的反思力量正在興起。早期佛教以樸素的經驗觀察為武器,對這一概念進行了徹底的檢視與重塑。在巴利聖典中,「空的狀態」(suññatā,名詞)是梵語「空性」(śūnyatā)的直接對應詞,兩者通常皆譯為「空虛」、「虛無」或「空寂」。它是從形容詞「空的」(suñña,意為「空虛的」或「無效的」)派生而來的抽象名詞(注10)。
然而,形容詞「空的」(suñña)的出現頻率,顯著高於名詞「空性」(suññatā)。這種語言上的側重表明,早期佛教文獻(EBT)優先將特定現象描述為「空的」,而非專注於一個抽象的、被實體化的「空性」狀態(注11)。最初,「空的」(suñña)常以直接、字面的意義來描述物理場所的空曠,例如「空屋」(suññāgara)。這些地方沒有人、沒有噪音、沒有干擾等,就像膨脹現象的內部,如此,與膨脹的外部、表面具有緊張壓力的人群、噪音,形成鮮明的對比,因而被認為適合禪修與獨處。此種實用性的用法,凸顯了該概念植根於直接經驗。
顯然,EBT的立場基於現實觀察,有別於奧義書的抽象化與哲學化路徑,雙方走向截然不同。當奧義書將「空」、「空的」(śūnyaṃ)定義為「永恆的真我」(nityam ātmā)時(注12),EBT則依據客觀經驗,認為此「空性」(suññatā)是對「自我」(atta)或「屬於自我的」(attaniya)之實質性、獨立性存在的否定(注13)。亦即「此(境)空的於自我或屬於自我」(MN 43:suññamidaṃ attena vā attaniyena vā’ti.)。
與此相應的是漢傳《第一義空法經》(注14)對「空」(空的特性)的闡述如下:以膨脹的表面現象作為眼、耳等存在經驗,然此經驗不實,因為客觀現實中,膨脹的內在成因實為緣起之法,才導致眼、耳等經驗的生起。故此經將奧義書的悖論,修正為「此有故彼有,此起故彼起」,這才是基於現實觀察對「空」(膨脹現象)的表述。在《相應部》經文中(注15),不僅定義現實世界為「空的」(suñño),並說明此世間是「眼以我或我所是空、色以我或我所是空、眼識以我或我所是空……」。這亦是闡明「空」:六外處以膨脹為顯的客觀現實(如實見己),而六內處則以膨脹內部的空心(否定己)為隱,從而架構出「我」、「我所」為空。此乃以現實現象,而非抽象虛幻,來表述所謂世間。
當奧義書走向「超驗實相道路」之際,EBT卻是從「物理實際膨脹的現象」角度進行描述,將膨脹的內部喻表為自我、屬於自我,但此中並無實質的自我或真我,而僅是緣起所生之現象。此種膨脹,就如同我慢→膨風的我見、六處一般。因此,應以貪、瞋、痴為空、不實,作為檢視的標準。佛陀在保留印度傳統用語及知見的同時,將被玄學化解釋的「空」,用其原始語義矯正了回來。
空的迷團--兩種空--佛陀的革新
要理解早期佛教(EBT)「空的狀態」(suññatā),於《中部、空品》的最後攝頌中。該處特別點出該品之諸經,其內容是在說明「二種空的存在」(Dvidhāva suññatā hoti)(注16)之指導及操作。此外,佛陀是這般來定義「空的」(suñña),見《小空經》(Cūḷasuññatasuttaṃ):
「如此,凡於彼處確實不存在者,以此彼隨觀此為空,而凡於彼處有所餘留者,彼了知:『此存在乃是現有的』。如此對彼而言,阿難,此即是如實的、不顛倒的、遍淨的空之趣入成為〔事實〕。」(注17)
此處所述,並不是形而上的詭辯,也不是對傳統的全然拒斥,而是一場深刻的 「經驗化轉向」 與 「實踐性重塑」 。它擱置了奧義書將「空」導向超驗本體的玄思路徑,轉而將其錨定於修行者可直接體證的「二種空」,即「空」必須從兩大並行的經驗隱喻入手:其第一種模型是以物理空間模型的「空屋」(suññāgāra)等場所,作為實踐的起點,第二種模型則是以認知模型的「膨脹現象」(śūna),作為病理分析。前者教導我們「於禪處安置」,後者則教導我們「如何解構其苦」。而這兩大模型皆適用於此一定義。
應用於禪處--第一階段的物理模型
第一種模型是將「空」作為感知訓練與實踐情境的建立。《小空經》以「我以一種空的安住方式而活」(suññatāvihārenāhaṃ)為起始,並舉鹿母講堂處於無動物、錢財或人群聚集的空間為例,闡明何謂「空的狀態」(suññatā)。這裡,就是以物理空間的感知為實踐基礎,將感官欲望從世俗紛擾的攀緣中抽離,主動營造出一個內外清明且安穩的空間模型。
這正是此一模型的具體展現:「空」首先是一種可主動達成、用於開發智慧的狀態,而非一個被動沉思的玄奧對象。正如《淨不動道經》(Āneñjasappāyasuttaṃ),提倡退隱至林野、樹下或空屋(suññagāra)中修行,並以此環境所形成的物理概念,作為實際經驗的應用。在此經的案例中,就是以房屋為修行者自身,以房屋之內部為對象,進而了知我或我所是否存在?是否餘留?若能知彼現在存在,這是如實的,即依據事實的當下經驗、非想像的或玄幻創造的顛倒。
應用的對象--第二階段的認知模型
在第二種模式時,則是直接源自詞根 śūna(腫脹/空心)所蘊含的「表實裡空」,探究導致膨脹狀態的種種因素,而將「空」作為生命結構的法義分析與解構框架。因此,所有的膨脹因素,皆視為導致苦的要因,應以此隨觀此為空。
在《小空經》中,佛陀以鹿母講堂的空無動物、他人等,作為起始譬喻(第一種模型),進而教導弟子修習「林野想」(araññasaññaṃ)。此詞傳統雖多譯為「森林想」或「阿蘭若想」,然若僅理解為對自然寂靜環境的感知,則易失其深層法義。依據詞源,「arañña」隱含對詞根 √ram(意為喜悅、安樂、遊戲)的否定。因此,「林野想」的深意,並非單純沉浸於幽靜之中,而是培養一種 「世俗喜樂在此已被遠離」的鮮明感知。這,即是進入第二模型的架構。
因此,當用世俗喜樂作為膨脹因素的減除修習時,行者並非被動地處於寂靜處,而是主動地透過此一單一、明確的感知(ekatta),來對治並過濾源於「村落想」與「人想」的種種紛擾(daratha)與慣性抓取。其核心在於,逐步能清晰地了知:那些令感官迷醉、令心熱惱的世俗喜悅(rati),在此處並不存在。藉此,得以從對外緣多樣性的追逐中冷卻、抽離,安住於一種遠離塵囂、為深觀預備的純粹狀態。這項練習,將「空」從外在環境的描述,內化為一種導向內心捨離與清明的關鍵技藝。
在《大空經》(Mahāsuññatasuttaṃ)中,佛陀表示自己是「以那傾向於獨處的、朝向孤獨的、趨向寂靜的,在已脫離〔煩惱〕(vūpakaṭṭhena)、樂於出離(nekkhammābhiratena)、已達超越(byantībhūtena)的狀態下,僅為特定目的,並僅與勸誡相關,才會說法。」對應並深化了《小空經》中林野想、遠離的意涵。
修習起始,《大空經》即將空性區分為「內空性」(ajjhattaṃ suññataṃ)與「外空性」(bahiddhā suññataṃ),此點不同於《小空經》。關於「內空性」,佛陀解釋比丘應使內在的心安穩、平息,達至心一境性,入於三摩地,並依此指導修習四禪那。由此觀之,「內空性」即指「內在的心本身」(ajjhattameva cittaṃ),其主要作用範疇在於受、想、行蘊。
「內」(ajjhattaṃ)可譯為「自身」,如二禪那所要求的「自身安寧」(ajjhattaṃ sampasādanaṃ)(注18),此即與「內空性」相應。如此,則指向自身的四種物質要素(界),如皮膚、肌肉、痰、膿、所食、所飲、腹中之風與呼吸(注19)等。此亦可指向入出息念定。在身念處的第四步驟中,為有效導向法念處,因呼吸屬於身(kāya)之一部分,故以呼吸產生的現象作為觀察所緣,用以隨觀身(注20);「隨觀身」作為觀察目標,即指觀察身體內外部的各種現象與變化。
「內空性」作為內在的心本身,首要對治貪婪、憂慮等諸惡不善法,進而處理「感官欲望的思維」(kāmavitakko)、「瞋恚的思維」(byāpādavitakko)及「傷害的思維」(vihiṃsāvitakko)。這便需要調伏那些能被眼識知、令人想要、喜愛、合意、可愛形色、伴隨欲望、誘人的諸色……乃至能被身識知、令人想要、喜愛、合意、可愛形色、伴隨欲望、誘人的諸所觸。但凡於此有心行生起(uppajjati cetaso samudācāro)時,修行者即應明瞭:此乃「意欲貪染尚未被我捨斷」(chandarāgo so me nappahīno)。
至此階段的修習,實已由對治內空性中的貪婪、憂慮等惡不善法,並藉由內外空性之處,正知此五受陰。《大空經》至此可謂重要的轉折,意味著從奢摩他(止)轉入毗婆舍那(觀),透過六觸入處深刻了知五受陰。若能如此,便可開啟四聖諦的修持。 如是,於五受陰之處,應精勤隨觀集滅聖諦,終能捨斷「我是」之慢。如是,上述種種不善之身心現象,皆被視為膨脹現象之因素。
應用至解脫
佛陀在《小空經》中,針對各種禪那次第說明,並表示這些「都不是真正的空的狀態」。最終指出,若有任何苦惱、困擾、壓力、焦慮、不安或恐懼(darathā),皆是依據那些禪那層次的感知而存在;那麼,在那些更高的禪那狀態中,此類苦惱便難以被經驗到(ye assu darathā ... tedha na santi. / 直譯:那麼在那裡它們便不存在)。
《小空經》精確描述了「空」的整合與層次:每一更高禪那雖較前一境界更為「空」,但仍次於更上一層禪那的某些特質。這不僅是以漸次深化的空性作為止禪進步的判准,亦是對膨脹現象的譬喻:將膨脹表面視為較低禪那(皆空),而將膨脹內部視為較高禪那(故亦空)。
佛陀進而指出,這些禪那中確實仍存在苦惱,其根源在於此身依賴於以六處(saḷāyatana)為緣起條件的生命(jīvita)。事實上,凡在某個境界中所沒有的(苦惱),修行者即藉由其缺席,而了知該境界是「空」的。如是藉由了知,那已造作(abhisaṅkhataṃ)且已構想(abhisañcetayito)的,一切皆是無常、是滅盡之法,從而次第解脫於欲漏、有漏、無明漏。
經文最後闡明,必須將此身依賴於以六處為緣起條件的生命予以瓦解,方能達成無上究竟的空性(paramānuttaraṃ suññataṃ)。
空的位階
「空」從生活中最淺顯的物理應用,貫通至甚深法義。對此,南傳文獻如此解釋:「那麼,為何空解脫(三摩地)未被單獨列出?因為經文中出現『空於貪等』這類表述,意味著它(空解脫)遍及一切解脫狀態,故無需另行列出。」(注21)因此,南傳的定型句為「無常、苦、無我」,對應四聖諦的「三轉」十二行相。此點不同於北傳將其列入,而形成「無常、苦、空、無我」的次第。
北傳「無常、苦、空、無我」的位階,與四聖諦相應。依《雜阿含》第80經的次第,乃是「空、無相、無所有、離慢知見」。「空」在此被定義為:觀察彼蘊無常、磨滅、不堅固、變易法,心樂於清淨解脫;然即便如此觀察,仍未能「離慢知見清淨」。這意味著「空」的階段仍存有「我是之慢」,尚未達至徹底的「無我」;「無相」與「無所有」階段亦然。此處猶如《大空經》所述,五受陰由內外空(即六觸入處)所知,如同不實的膨脹內在,尚未捨斷「我是之慢」。然而,漢傳《雜阿含》第335經將「空」之終極視為「緣滅」,此亦等同於南傳《小空經》所說的「無上究竟的空性」。據此,有學人主張「空」可被提升至與「無我」等同的高度,故其位階應是「無常、苦、無我、空」。
「空」(Śūnya)的詞根與 √śvi(膨脹)或 √śu(乾燥,空虛)相關。其應用除「膨脹即不實」之意外,早期佛教文獻(EBT)亦以膨脹現象為界,區分六內處與六外處,並以膨脹內部作為問題起因來說明。此向外膨脹現象本身,可說與「我是之慢」(asmimāno)的原義異曲同工。因為「慢」(Māna)的詞根 √mā 意為「量度、衡量或比較」,於晚期吠陀及史詩梵語中引申出「高見」、「驕傲」、「自負」或「傲慢」之義。後世佛教受此影響,亦多採此解釋,然此卻可能導致法義精微處的遺失。
在EBT中,「慢」實指「『我是』的量度(比較距離)」(Asmimāna),即距離解決「我是」的認知,已極為接近,然此距離,卻難以碰觸與逾越,故稱之為「慢」。「我是之慢」的發動現象,猶如膨脹時,所產生的距離感,難以收拾;此根本問題必然導致「我是」的固著,並連環引發「我所」及「相在」。因此,「我慢」的深層義涵,不應僅視為世俗的自負、傲慢等淺義(但可含攝於中),而應理解為對「我是」殘餘執取的微細距離感。事實上,一位已證入流果的聖者,雖已初見身見、了知無我,卻尚未根除我見,然其即便生起類似世俗人的自負感,亦能於未顯著時迅速止息。如《如樹幹經》(Paṭhamadārukkhandhopamasuttaṃ)(注22)中,即以「在高地堆積」來形容「我是之慢」的連環堆積現象。
此外,於《毘陀羅大經》(Mahāvedallasuttaṃ)中,「空」被歸為心解脫(cetovimutti)之一,此點同於《雜阿含》第80經,意味著此階段仍有一絲未竟的究竟。因此,從字源、經證等角度而言,除非達至「無上究竟的空性」(parisuddhaṃ paramānuttaraṃ suññataṃ),否則不宜將「空」提升至與「無我」等同的最高位階;然其作為涵蓋世間現象的普遍特性,則具有重要的詮釋意義。
結論
綜上所述,對「空」概念在古印度思想中演變軌跡的考察表明,其發展並非單線的抽象化過程,而是一場充滿對話與轉向的意義重構。
早期佛教對「空」(suñña/suññatā)的運用,代表了一種革命性的經驗轉向與瓦解玄學化努力。它截取了既有文化語境中「空」的具象矛盾(如腫脹與空心),卻果斷地將奧義書傳統中指向超驗圓滿的本體論「空」,拉回至修行者直接可觀察、可體驗的心理與現象層面。佛陀及其教團並未創造一個新詞,而是以形容詞「空的」為主要工具,將「空」重塑為一種解脫導向的現象學描述:它既是禪修時對環境「遠離」的感知,亦是在於三惡尋等的調伏,是對五蘊、六處、無我屬性的洞察,更是瓦解「我是之慢」、「我及我所」膨脹現象的實踐路徑。這種「空」的核心功能在於解構執取,而非建立任何終極實相。
因此,早期佛教的「空論」,在本質上有別於奧義書以「空」作為通往「梵」之圓滿的否定性橋樑,更與後來大乘中觀學派將「空性」(śūnyatā)系統化、絕對化為一切法之普遍形上學原則的進路分殊。其最鮮明的特質,在於始終維繫「空」與「緣起」、「無常」、「苦」等教義的動態關聯,並將其牢牢錨定在止觀實踐與生命經驗的檢驗之中。這並非思想的簡化,而是將哲學能量聚焦於解脫實踐的徹底深化。
從詞根 śūna 的「腫脹/空心」,到數學中的零,再到奧義書的形上否定與佛教的現象學解構,「空」概念的旅程,映照出印度思想從具體經驗走向抽象思辨,再回歸實踐檢驗的深邃智慧。早期佛教於此歷程中的關鍵角色,正在於完成了一次決定性的「經驗化重塑」,使「空」從一個可能流於玄想的哲學範疇,轉變為一把能夠直接斬斷煩惱繫縛的、鋒利而樸實的實踐之刃,並透過對這兩種模型的精準掌握與實踐,佛陀完成了對「空」的革命性重塑。
未達無學所分享,
皆非最終善知見。
一切教導話語錄,
當善抉擇及思惟。
進學孤獨園奉法人淨豐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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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MN.121:Iti yañhi kho tattha na hoti tena taṃ suññaṃ samanupassati, yaṃ pana tattha avasiṭṭhaṃ hoti taṃ ‘santamidaṃ atthī’”ti pajānāti. Evampissa esā, ānanda, yathābhuccā avipallatthā parisuddhā suññatāvakkanti bhavati.
18.MN.4. / AA 31.1:內有歡喜.
19.MN.28.
20.SN.54.16
21.SN.41.7 Aṭṭhakathā(PTS 3.99):Atha kasmā suññatā cetovimutti na gahitāti? Sā ‘‘suññā rāgenā’’tiādivacanato sabbattha anupaviṭṭhāva, tasmā visuṃ na gahitāti.
22.SN.35.241
From Grasping to Emptiness –Excursions into the Thought-world of the Pāli Discourses (2)-12. Emptiness / Suññatā
© 2010 Anālayo
Published by The Buddhist Association of the United States 2020 Route 301, Carmel, New York 10512
Printed in Taiwan
12.空性/Suññatā
「Suññatā」是由形容詞「suñña」構成的抽象名詞,意為「空」或「虛無」。值得注意的是,在巴利經典中,形容詞「suñña」的使用頻率遠高於對應的名詞「suññatā」。這不僅是語文學上的趣味,更反映了早期佛教的重點在於將現象「界定為空」,而非探討抽象的「空性」狀態。
以下頁面的考察將依序進行:首先探討早期佛教中「空」此一界定的意義,其次研究《小空經》(Cūḷasuññata-sutta)與《大空經》(Mahāsuññata-sutta),最後綜覽其他與空性相關的早期經典。
12.1 「空」一詞的意義
「空」(suñña)一詞在經典中常以直觀淺白的意義使用,指稱某處所「空無一物」的日常語義。典型例子如經典反覆提及的「空處」,該處因無人聲喧擾、無外緣干擾,適合作為禪修隱居之所(DN II 291)。安住於此類空處所帶來的獨處之樂,被視為出家者的重要修持條件(AN V 88)。然而,正因空處的此種特質,使其不適合作為托鉢行乞(MN I 519)或宣說教法之地(DN I 175)。
另一類似用法指出:只要世間仍有實踐八正道者,世界便「不空」於阿羅漢(DN II 151)。「空」的性質亦可描述人群,用以強調其缺乏某種特質。例如某群苦行者可被判定為「空於」往生天界,意即其中無人能獲得天界重生(MN I 483)。
儘管將處所或人群描述為「空於某物」,乍看與空性的深層意涵,相去甚遠,但二者實則相互關聯。就早期經典而言,談論空性必然意指「某特定現象空於某物」。
因此,即使空性的極致、完全覺悟與無上心解脫,亦被表述為「空於」。空於何物?空於貪、瞋、痴(MN I 298)。某些經文同時運用「空」的日常與深層意義,例如以「空村」比喻六入處(SN IV 173)。此處「suñña」雖明顯指村莊實際「空無居民」,但該經通過智者審察六入處「空、虛、妄」的解釋,引入空性的深層概念。村莊「無人」的空性特質,遂與六入處「無我」的空性本質相互映照。
類似細微差異亦見於《泡沫經》(Pheṇasutta)對五陰的譬喻。該經雖未使用suñña一詞,但採用了與上述「空村」譬喻近義的「虛」與「妄」二詞。《泡沫經》指出:深入觀察將揭示五陰皆為虛、妄、無實。該經並以一組譬喻闡明各陰的虛妄本質:
色陰無實,猶如河水沖走的泡沫;
受陰無常,宛若雨滴激起的浮沤;
想陰虛幻,恰似陽焰晃動的蜃景;
行陰無髓,如同芭蕉樹的假莖(因其無實心材);
識陰欺誑,類比幻師的虛假戲法(SN III 142)。
《泡沫經》最終以偈頌作結,闡明如此觀照五陰虛妄無實之性,可導向結縛永斷與終極目標的證得。
12.2 《小空經》(Cūḷasuññata-sutta)
從處所空性過渡至深層空性修證次第的範例,可見於《小空經》(MN III 104)。本經始於阿難請示佛陀先前自述「常居空住」之義。為開示如何成就此住,佛陀引導阿難觀察當下所處環境,指出該地「空於」城鎮塵囂。專注此「缺無」作為空性體驗,即能生起對森林的統一想。
基於此森林統一想,空性修證次第遂得開展:從地遍想出發,經四無色定,終至無相心三摩地。此空性深化過程的每一階段,皆須明確覺知當下所「空於」的前一境界。例如當修行者以虛空無邊想超越地遍想時,此虛空無邊體驗即被視為「空於」一切地遍感知。
《小空經》所述空性修證,同時要求覺知當下「非空」(asuñña)之境。當從地遍想進至虛空無邊想時,虛空無邊想相對於地遍想雖為空,然其自身仍「非空於」虛空想。唯有捨離此「非空」狀態,方能更進一步。超越虛空想之「非空」,即證入識無邊想。此階段既「空於」虛空無邊想,卻仍「非空於」識無邊想本身。
若能如實、無倒、清淨且漸次深入此空性,終將導致漏盡。一旦成就,一切體驗將永「空於」諸漏染污之想,此時即證得無上究竟之空性極果。
《小空經》此說具有多重重要意涵,故被列為「空相應」類經典中尤為殊勝者(SN II 267;SN V 407;AN I 72 及 AN III 107),值得特別關注。
《小空經》(Cūḷasuññata-sutta)的重要意涵之一,在於其論述顯示早期佛教的空性概念是一種「界定」而非「實體」。此特質體現於經中反覆教導:禪修比丘應視其體驗為「空於」已超越之境,同時「非空於」當下所存之境。
事實上,《小空經》僅在描述漏盡所證之極果時使用巴利語名詞「suññatā」(空性),此前所有修證階段僅用形容詞「suñña」(空)。這表明本經唯將漏盡視為真正的「空性」,並進一步界定為「無上」。前修諸階僅是「趣入空性」,唯達究竟離漏之境,方堪稱為真實究竟之「空性」。
其他巴利經典亦主要將「空性」一詞與各種證悟體驗相關聯。此細微差異最清晰體現於《律藏》記載:若比丘故意妄稱已證「空性解脫」、「空性三摩地」或「空性成就」,即犯驅擯重罪(Vin III 95)。這說明僧尼宣稱證得此類空性體驗,等同宣稱已獲高階證悟。
《小空經》另一重要意涵在於:如實、無倒、清淨證悟空性的正確方法,乃是本經所述之漸次修證。經文結示明確指出,一切證得無上空性極果(即漏盡)者,實皆遵循此漸進之道。
本經描述的漸修最後階段,從無相心三摩地導向漏盡。為通過此關鍵轉折點,經中教導應觀照禪修體驗的緣起與無常本性。這表明要達空性極果,必須開展對緣起與無常的觀慧,且須將此觀慧直接運用於當下的空性體驗。
上述分析凸顯:空性觀修必須結合對實相緣起、無常本性的觀慧開展,且此觀慧須直接應用於現前的禪修體驗。其他經典亦佐證此必要性,指出即使最深妙的三摩地境界,除觀其為空,更須觀其為無常、苦(如MN I 435)。
12.3 《大空經》(Mahāsuññata-sutta)
將空性禪修與無常觀慧相結合的必要性,在《大空經》(MN III 109)中同樣顯著。本經關於空性的禪修指導,最終以觀照五陰無常性作為超越「我見」的根本方法。
值得注意的是,從經題即可知以空性為核心主題的《小空經》與《大空經》,皆強調無常觀修的重要性。此共同特點隱含警示:修行者可能誤將深定體驗的相對穩定性視為某種恆常,此謬見甚至可能發生在以空性為對象的深層禪修中。
《大空經》特別強調破除「我見」的重要性。「我見」既是無明的顯現,亦是渴愛生起的樞紐,實為人類困境的根源,一切不善心所與反應皆由此衍生。此見解所執的「自我」概念,正是空性禪修的主要對治目標。另一經典明確指出:所謂「世間空」,即意味其「空於我及我所」(SN IV 54)。
「自我」概念無法僅透過語法或措辭改變而消除。關鍵不在於以「空性」等其他概念替代「我」,而在於覺察那遍透於體驗中的「我」感,此「我」感將經驗過程轉化為「我在」經驗,並使經驗被佔有為「我的」經驗。
《大空經》進一步指出:空性觀修不僅須「內向」運用於自身,更須「外向」擴展。顯然,此觀修要求全面涵攝,令經驗的一切層面皆納入空性的整體視域中。
此外,此觀修不應局限於正式禪坐,而須貫徹於日常行住坐臥之間。經中具體說明:於行走、站立、安坐、臥息時皆遠離貪瞋;言語交流方面,則應避免無益世俗話題,唯論與修行及聖道相關之言。
本經更闡明:開展空性觀慧,意味著捨離三種不善思惟,並超脫五欲樂的誘惑。這些教導清晰表明:真實證悟空性與沉溺感官享樂絕不相容。
12.4 其他關於空性的經文
將空性運用於日常修行的必要性,亦見於《施食遍純淨經》(Piṇḍapātapārisuddhi-sutta, MN III 294)。本經同樣論及「住於空性」,開篇即記載佛陀讚歎剛從空性禪定出定的舍利弗。佛陀宣稱此空性住為大丈夫所行,並強調須將此深定與日常行持結合。經中以托鉢為例,教導比丘於乞食時,對一切所遇境界皆應遠離貪瞋。
《施食遍純淨經》繼而讚歎遠離欲樂的功德,描述比丘捨離五欲繫念後,能超越五蓋、洞察五陰,並開展早期佛教禪修道次第的各個面向。此處「住於空性」再次呈現於止觀雙運的完整修證體系中。
作為三摩地修習的空性觀,能徹底斷除貪瞋痴(AN I 299),故為趣向無為之道(SN IV 360)。在經典中,空性三摩地常與無相、無願三昧並列為三種定境(DN III 219);亦與無相、無願並稱,作為從想受滅定出定時所體驗的三種觸境(SN IV 295)。這些論述印證前文觀點:代表「無我」的空性,實與「無常」「苦」這另外二法印密不可分。
空性觀修與四無色定中的「無所有處」定似有相通處,因證入此深定的方法之一,正是觀照「此中無我及我所」(MN II 263)。然則,觀「此中無我及我所」的真正目的乃是解脫。如《經集》偈頌所示,若能根除我見,視一切經驗世界為空,則能超越生死(Sn 1119)。
此主題在《經集》(Sutta-nipāta)其他偈頌中雖未明確使用「空」一詞,然其義理實則相通。這些偈頌指出整個世間本無實質(Sn 937),一切取著與存在形式亦復如是(Sn 364 及 Sn 5)。
《增支部》(Aṅguttara-nikāya)的一段經文可與此相互印證,其將諸法的「本質」界定為解脫(AN IV 339)。該經以微妙而睿智的方式轉換視角,將「本質」理解為「真正關鍵」。此關鍵要義即是解脫,換言之,即是對世間萬法本無實質之真相的徹底證悟。
空性教法在早期佛教詩偈中,亦有精彩表述。《法句經》一偈以漏盡者所證空性極果為主題,指出這些成就者以空性為依止處。偈頌如此闡釋此「空性依止」的深意:
Yassāsavā parikkhīṇā, āhāre ca anissito;
Suññato animitto ca, vimokkho yassa gocaro;
Ākāse va sakuntānaṃ, padaṃ tassa durannayaṃ.
彼之諸漏已滅盡,且於食已無依止;
空、無相之解脫,是彼的行境;
如鳥於空中之蹤跡,彼之道難以追尋。(Dhp 93)
Abbreviations
Dhp: Dhammapada
Dhs: Dhammasaṅgaṇī
DN: Dīgha-nikāya
It: Itivuttaka
MN: Majjhima-nikāya
Paṭis: Paṭisambhidāmagga
Sn: Sutta-nipāta
SN: Saṃyutta-nikāya
T: Taishō edition
Th: Theragāthā
Thī: Therīgāthā
Ud: Udāna
Vin: Vinaya
Vism: Visuddhimagga
The material on which the present book is based wa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the Encyclopaedia of Buddhism, Sri Lanka, under the following headwords:
Sakkāyadiṭṭhi, Samādhi, Samatha & Vipassanā, Sammādiṭṭhi, Saṅkhāra, Suññatā, Tuṇhībhāva, Upādāna, Upakkilesa Sutta, Uttarimanussadhamma, Vipassana, Vipassanāñāṇa, Vitakka, Vitakkasaṅthāna Sutta, Viveka, Vossagga, Yoniso Manasikāra, Yuganāddha Sutta.
Bibliograp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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