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住與禪那是相互含攝（中）--介紹佛陀自覺前的禪修（十二）--Satipaṭṭhāna and Jhāna are mutually inclusive.Part 2

 

前言

在追求心靈寧靜與智慧解脫的道路上，「禪修」往往被描繪為一種止息念想、萬籟俱寂的狀態。然而，這份文本引領我們穿越語言的迷霧，溯源至巴利聖典的脈動中，探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佛陀所殷切教誡的「禪那」（jhāna），其本意究竟為何？它是否僅是專注一境的沉寂，抑或蘊含著更為活潑、深刻的心智運作？透過字源的剖析與經典的互證，我們將看見，「禪那」從其詞根便呼喚著一種積極的「思惟」、「觀照」與「憶念」。這不僅是一場語言學的考據，更是一次對修行本懷來重新發現正念與禪那，從非各自獨立的驛站，而是彼此交融、相互成就的生命之流。讓我們一同展開這段溯源之旅，見證念處如何於禪那中綻放其最清淨的光芒。

 

一. 禪那的意義

禪那（jhāna）的動詞巴利語為 jhāyatha，乃 jhāya（詞基）+ -tha（尾綴），而 -tha是命令式 、第二人稱、複數的標準詞尾。由此詞形可知，它並非中性的描述，而是一個帶有強烈指令意味的呼籲，指「必須禪修！」、「應當禪修！」、「致力於禪那吧！」。例如「諸比丘，必須禪修！不要放逸！」〔1〕。而這句話在《雜阿含》中，對應著是「善思正念」、「思惟禪思」或「精勤禪思」〔2〕。此外，「jhāyatha」在相對應的漢譯經文中，用語是「坐禪思惟」、「宴坐思惟」〔3〕。這些漢譯用詞已初步暗示，「禪那」與「思惟」活動密不可分。

為了更精確地理解此一關聯，我們需要回到字源進行檢視。在元亨寺版的漢譯中，將「〔我〕禪修」翻譯成「〔我〕禪思」（jhāyāmi）〔4〕，或是將四禪那翻譯成「四靜慮」〔5〕。「Jhāna」（名詞）源自「jhāyati」，字根是 √jhā，對應梵語「Dhyāna」，其字根是 √dhyai。字根的根本義是思惟（think of）、想像/觀想（imagine）、觀照/凝視（contemplate）、憶念（call to mind）〔6〕，這從根源上揭示了禪那的核心是一種主動的心智運作，初禪的「尋伺」是透過對事實的關注與推理來思考。論書亦從功能面指出：「以目標內觀故，或以燒盡敵對者故，名為禪那」〔7〕。

那麼，這個作為命令的「必須禪修」（jhāyatha），具體所指為何？《顯揚真義》（義注）給出了關鍵的定義：

「所謂『必須禪修』(Jhāyatha) 指的是：透過對所緣的審察，應當審視三十八種對象；以及藉由對特徵的觀照，應當深入觀照以無常等為首的諸蘊、處等。此被稱為是修習止（奢摩他）與觀（毘婆舍那）的意思。」〔8〕

此定義可從兩個面向解析：

1.Upanijjhāna（止的語境）：結合字根義「憶念、凝視」與前綴 Upa-ni- （近/深入），取其「緊密凝視」之義，故譯為 「審察」（作為方法）與 「審視」（作為動作）。

2.Upanijjhāna（觀的語境）：結合字根義「思惟、反省」與前綴 Upa-ni-（近/深入），取其「深度穿透思惟」之義，故譯為 「觀照」（作為方法）與「深入觀照」（作為動作）。

綜上所述，經由字源與注釋的雙重考證，可以得出一個明確的結論：初期佛教的禪那（jhāna），絕非偏向枯寂的單一點專注，或是一片空無或玄妙的靜止，也無所謂「出定後再觀」的分割；它從本質上就含攝了止與觀的雙重向度。因此，漢譯的「坐禪思惟」、「思惟禪思」等，恰恰精準地捕捉了禪那的動態內涵。而字根√dhyai所具有的「憶念」之義，也由「善思正念」的翻譯圓滿體現。

 

二.禪那與念處的相互含攝

首先必須確立的是，禪那本身即是八正道的最終環節：正定。相應部《解析經》明確定義四禪那為正定〔9〕。然而，定與念的關係並非先後割裂。關鍵在於，正念是生起正定的直接基礎，這在中部《念住大經》的「心念處」修習中表露無遺：

「或是得定之心，了知：『是得定之心』；
或是未得定之心，了知：『是未得定之心』。」 〔10〕

這正是正念引發正定、並對定境保持正知的動態過程。

不僅念處能引生禪那，禪那的成就本身也必然含攝並圓滿念的品質。最具體的證據在於第三禪的公式：

 「『捨、具備念、樂住』，〔這就是〕第三禪具足而住。」〔11〕

這清楚表明，能安住於第三禪者，必定是「具備念」（Sati）者。這意味著，念的培育遠在第三禪之前就已展開，初禪與二禪階段，實則已在積極地「培育念」。  

此一觀念，可透過分析「尋」（Vitakka）的作用來理解。在八聖道中，「正志」（Sammāsaṅkappa）位於「正念」之前，其內容（出離、無瞋、不害之志向）構成了良善的「尋思」 〔12,13〕。因此，修行之初，便是以正見、正志引導並淨化心中的「尋」，使其導向善法，此過程本身即需強有力的正念來完成覺察與擇取。

將此邏輯置於禪那進程中，便能清晰看到念的貫穿性。初禪的五支中包含「尋伺」，修行者正是在念的覺照下，以善的尋思（如出離尋）遠離不善的尋思（欲尋、恚尋、害尋）。當不善的尋伺在二禪中「平息」（vūpasamā）時，即無尋無伺，正是念持續淨化心念的結果。由此，方能水到渠成，成就第三禪明確標舉的「具備念」。 

念的淨化於第四禪達到頂峰。經典描述：

「藉由樂的斷除與苦的斷除，以及先前喜與憂的沒去，〔他〕具足不苦不樂、捨念清淨的第四禪而住。」〔14〕

此處，「捨念清淨」是核心。由於「捨」（upekkhā，捨離對苦樂的黏著）達至極致，心完全不被動搖，此時的「念」得以脫離一切動盪與雜染，變得如無波鏡面般絕對清晰、純淨（Pārisuddhi）。這並非念的消失，而是其觀照力最為強大、明澈的狀態，為現觀諸法實相提供了最穩固的平臺。 

結論

溯源至此，我們清晰地看見，「禪那」遠非一段心靈的空白或逃逸。從其巴利語源頭迸發出的，是一聲強而有力的修行號令：「應當禪修！」，這意味著以正念為基底，以正志為導向，積極地進行審察、觀照與思惟。禪那的過程，本身就是止（奢摩他）與觀（毘婆舍那）的不即不離；四禪那的昇進，也正是正念從培育、穩固到極致清淨的動態彰顯。

從初禪以「尋伺」遠離不善之心，到二禪「無尋無伺」的內淨，乃至三禪的「捨、念、樂住」，最終抵達第四禪那「捨念清淨」的絕對寧靜與無染觀照平台，這是一條完整的、內在邏輯嚴密的修行道路。念處禪觀與禪那定境，在此並非前後階段，而是相互含攝、彼此滋養的一體兩面。正念引生正定，深定又淬煉出最極清淨的正念。

本文的探究，如同一把鑰匙，為我們打開了理解初期佛教禪修體系的一扇窗。它提醒我們，最高品質的寂靜，誕生於最深度的觀照；而最純粹的觀照，也必然安住於最穩固的寂靜之中。這條「止觀雙運」的道路，直至今日，依然是指引修行者穿越內心煩惱叢林、抵達智慧解脫的不二明燈。願這份對古典教法原意的釐清，能點亮更多實踐者的道路，讓禪修不再是概念的爭論，而是鮮活可證、充滿智慧光明的生命實踐。
 

接下來，我們將由念住與禪那的兩種不同視角，瞭解其密不可分。

 

未達無學所分享，
皆非最終善知見。
一切教導話語錄，
當善抉擇及思惟。

進學孤獨園奉法人淨豐筆 

參考文獻

1.MN.19 ：jhāyatha, bhikkhave, mā pamādattha

2.SA.271，SA.810 、SA.1079、SA.1172

3.MA.91，MA.102

4.SN.4.24，CBETA 2025.R2, N13, no. 6, p. 206a4 // PTS.S.1.123

5.SN.48.8，CBETA 2025.R2, N18, no. 6, p. 6a7 // PTS.S.5.196

6.Monier-Williams Sanskrit-English Dictionary, 1899.dhyai：to think of, imagine, contemplate, meditate on, call to mind, recollect (with or scil. manasā or °si, cetasā, dhiyā, hṛdaye &c.), Br.; GṛŚrS.; MBh.; Kāv. &c.;  

7.Vism.55：Ārammaṇūpanijjhānato paccanīkajhāpanato vā jhānaṃ（VRI 1.145） 

8.Spk III 366–376 (ad SN 43.11)：Jhāyathāti ārammaṇūpanijjhānena aṭṭhatiṃsārammaṇāni, lakkhaṇūpanijjhānena ca aniccādito khandhāyatanādīni upanijjhāyatha, samathañca vipassanañca vaḍḍhethāti vuttaṃ hoti.（PTS 3.112）

9.SN.45.8：“Katamo ca, bhikkhave, sammāsamādhi? Idha, bhikkhave, bhikkhu vivicceva kāmehi vivicca akusalehi dhammehi savitakkaṃ savicāraṃ vivekajaṃ pītisukhaṃ paṭhamaṃ jhānaṃ upasampajja viharati. Vitakkavicārānaṃ vūpasamā ajjhattaṃ sampasādanaṃ cetaso ekodibhāvaṃ avitakkaṃ avicāraṃ samādhijaṃ pītisukhaṃ dutiyaṃ jhānaṃ upasampajja viharati. Pītiyā ca virāgā upekkhako ca viharati sato ca sampajāno, sukhañca kāyena paṭisaṃvedeti, yaṃ taṃ ariyā ācikkhanti– ‘upekkhako satimā sukhavihārī’ti tatiyaṃ jhānaṃ upasampajja viharati. Sukhassa ca pahānā dukkhassa ca pahānā pubbeva somanassadomanassānaṃ atthaṅgamā adukkhamasukhaṃ upekkhāsatipārisuddhiṃ catutthaṃ jhānaṃ upasampajja viharati– ayaṃ vuccati, bhikkhave, sammāsamādhī”ti. Aṭṭhamaṃ.

10.MN.10：samāhitaṃ vā cittaṃ ‘samāhitaṃ cittan’ti pajānāti, asamāhitaṃ vā cittaṃ ‘asamāhitaṃ cittan’ti pajānāti 

11.MN.10：‘upekkhako satimā sukhavihārī’ti tatiyaṃ jhānaṃ upasampajja viharati.

12.MN.117: Tatra, bhikkhave, sammādiṭṭhi pubbaṅgamā hoti. Kathañca, bhikkhave, sammādiṭṭhi pubbaṅgamā hoti? Micchāsaṅkappaṃ ‘micchāsaṅkappo’ti pajānāti, sammāsaṅkappaṃ ‘sammāsaṅkappo’ti pajānāti, sāssa hoti sammādiṭṭhi.
‘‘Katamo ca, bhikkhave, micchāsaṅkappo? Kāmasaṅkappo, byāpādasaṅkappo, vihiṃsāsaṅkappo – ayaṃ, bhikkhave, micchāsaṅkappo.‘‘Katamo ca, bhikkhave, sammāsaṅkappo? Sammāsaṅkappaṃpahaṃ, bhikkhave, dvāyaṃ vadāmi – atthi, bhikkhave, sammāsaṅkappo sāsavo puññabhāgiyo upadhivepakko; atthi, bhikkhave, sammāsaṅkappo ariyo anāsavo lokuttaro maggaṅgo. Katamo ca, bhikkhave, sammāsaṅkappo sāsavo puññabhāgiyo upadhivepakko? Nekkhammasaṅkappo, abyāpādasaṅkappo, avihiṃsāsaṅkappo – ‘ayaṃ, bhikkhave, sammāsaṅkappo sāsavo puññabhāgiyo upadhivepakko’’’. 

13. AN.6.109：“Tayome, bhikkhave, dhammā. Katame tayo? Kāmavitakko, byāpādavitakko, vihiṃsāvitakko. Ime kho, bhikkhave, tayo dhammā. Imesaṃ kho, bhikkhave, tiṇṇaṃ dhammānaṃ pahānāya tayo dhammā bhāvetabbā. Katame tayo? Kāmavitakkassa pahānāya nekkhammavitakko bhāvetabbo, byāpādavitakkassa pahānāya abyāpādavitakko bhāvetabbo, vihiṃsāvitakkassa pahānāya avihiṃsāvitakko bhāvetabbo. Imesaṃ kho, bhikkhave, tiṇṇaṃ dhammānaṃ pahānāya ime tayo dhammā bhāvetabbā”ti. Tatiyaṃ. 

14.MN.10：Sukhassa ca pahānā dukkhassa ca pahānā pubbeva somanassadomanassānaṃ atthaṅgamā adukkhamasukhaṃ upekkhāsatipārisuddhiṃ catutthaṃ jhānaṃ upasampajja viharati.